上岸之存在主义
我们究竟在游向何方?
我们习惯用一个关于逃离危险的词,来形容人生中值得庆祝的时刻。
考研上岸、考公上岸、秋招上岸。不同的目的地,共享着同一套水与岸的想象:我们漂浮在等待与未知里,朝着稳定而安全的彼岸游去。只要踏上那片土地,就能获得某种被广泛认可的生活,一种当代社会的外交豁免权。抵达之前,生活被搁置在漫长的退潮期。我们忙着准备下一场考试、下一轮面试,等待一个结果来证明此前的日子没有白费,等待下一次浪起,再次于不安中起伏。
小时候,我们被告知考上大学就好了。
后来是找到好工作,再后来是升职、买房、成家。每一次抵达,又成为下一次出发。那些被无数人重复走过的道路,逐渐变得熟悉、自然。我们便拿着一张单程票,沿着它不断迁徙。从考试、排名到求职筛选,我们早已习惯用一套外部标准衡量自己的价值。竞争逐渐内化为自我审视的方式。即使没有人发号施令,我们也会因为落后于某个看不见的刻度而惴惴不安。


时间也有了自己的保质期。
二十二岁毕业,二十五岁稳定,三十岁之前最好拥有点什么。应届生身份、空窗期、黄金年龄,这些看似中性的词汇,悄悄为人生贴上了有效期限。我们计算自己的进度,生活像一份不能延期的项目计划。偶尔停下来喘口气,都像是在透支未来。说人生不止一种活法并不困难,真正走上另一条路却需要承担代价。改变航线需要积蓄,需要家人的理解,也需要一个允许人重新开始的社会。有人能够负担探索未知的成本,有人必须先确保自己不会沉下去。
每个人拥有的浮力,从来不同。
所以,继续游泳并不意味着我们深信远处的理想之岸存在永恒的乌托邦。眼前的岸至少有路标、有航线,也有前人留在退潮浅滩的脚印。比起一片尚未命名的海域,沿着熟悉的方向前进,往往是更现实的选择。人何尝不是另一种金枪鱼。明明已经疲惫,却仍然不停地游,仿佛一旦停下来,就会失去呼吸的能力,在社会的评价体系里悄然死去。但也有人开始尝试停下来。比如某个没有安排的下午,手机屏幕亮起,习惯性地点开招聘软件,刷新几次,又关掉。想读一本书,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,心里却忍不住盘算:我又虚度了多少光阴?休息也需要理由,闲暇也要证明自己有所收获。原来,在一个不断催促人前进的世界里,
停下来,也需要练习。
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勇气。可岸至少提供了一个确定的答案,而水里什么都没有。稳定的工作不等于自由,理想的学历也无法兑换理想的人生。但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,我们需要相信,某个更好的未来正在前方等待。
“等我上岸以后就好了。”
这句话支撑着许多人走过漫长的等待。只是一个目标实现后,新的考核、新的焦虑、新的岸又会出现。我们努力追赶一个不断后退的终点,把生活推迟到下一次抵达。
写下这些文字时,我也正处在从校园走向职场的间隙。邮箱里的消息有时来得太慢,有时又来得太快。日子被一封封邮件切割成等待、期待与落空,连未来也有了具体的日期和截止时间。我当然希望自己能够顺利上岸。说来有趣,写了这么多关于岸的怀疑,第二天醒来,还是会照常打开招聘网站,检查有没有新的机会。对既定道路的质疑,并不能替我支付生活的账单,也无法让我免于对未来的不安。人似乎总有这样的本领:一面看清某种承诺的虚幻,一面继续为它付出真实的努力。
岸也许会到,早一点,或者晚一点。
潮水退去,浅滩的积水里映着我们的倒影。赤脚踩下去,是白沙,潮湿而粗粝。
或许,感受本身,就是我们找寻的答案。
ABOUT THIS PIECE
本文源于悉尼大学文化研究硕士毕业论文研究构思,以“上岸”这一广泛流行的社会隐喻为切入点,探讨青年人在教育向职场过渡过程中,对成功、时间、社会期待与个人选择的理解。
ILLUSTRATION & ANIMATION
本页面所有插画及动画均由周尔优(Eryou Zhou)借助 AI 工具创作完成。
